褚枭染血的指尖在半空中缓慢勾勒。那是一个极其繁复且透着生涩感的阵纹起手式。随着最后一笔合拢,一道灰暗、黏稠的光环顺着他的指甲尖泼洒在满是酸腐气的冻土上。

没有灵气碰撞的轰鸣,只有一种沉闷的、类似铁棺盖死死合拢的“咔哒”声。

绝息封锁令。

光环瞬间扩散,化为一层半透明的高维屏障,如同一台无形的压路机,兜头罩住了那顶残破的帐篷。

“咔嚓。”帐篷顶部本就朽烂的粗布瞬间被压得往下猛沉,支撑的枯骨主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紧接着,第一根副木从中间崩断,尖锐的木刺直直扎进下方的烂泥里。

李长生依旧趴在地上。但在重压落下的瞬间,他那只手腕以怪异角度扭曲的左手,两根手指死死抠进了冻土深处。他翻转过身体,用后背和肩膀,强行卡在了那根即将折断的主梁下方。

沉重的压力顺着木头传导到他的肩胛骨上,发出比枯木更刺耳的骨骼摩擦声。生存空间被物理压缩到了极致,帐篷顶端几乎擦着他的头皮,将所有人都死死压制在这不到方圆丈许的地方。

阵法彻底闭合,空气停止了流动。刚才废液桶爆炸时溅射进来的腐蚀毒气,原本还能随着归墟的冷风散去大半,此刻却被完完全全闷在了这狭小的空间里。

温度在升高,令人作呕的酸腐味浓度直线上升。这座漏风的难民庇护所,瞬间变成了一座密闭的毒气室。

陆长庚缩在死角,两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因为憋气,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憋出了一片紫青。

李长生将呼吸频率降到最低,眼底仅剩的死灰色乱码在痛苦中剧烈闪烁。他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丝被打碎的大荒气运。灰色的薄膜顺着他的毛孔艰难溢出,像一层劣质的保鲜膜,勉强覆盖在陆长庚、苏清颜和晏流萤的上方,将那些剧毒的空气隔绝在外。

帐篷外,褚枭退到了十几步远的安全距离。

他那半张被毒气融化的脸还在不断滴落黄绿色的脓水,痛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但他没有离开,而是从腰带的暗格里扯出一块边缘带着倒刺的血色罗盘。

“统领……”褚枭按住罗盘,漏风的嘴唇挤出嘶哑的声音,“西区第三废墟,发现几个极善伪装的偷渡者。属下已经启动绝息令,把他们封死在里面了。”

罗盘里沉寂了两秒。接着,传出了一声沉闷的皮鞭抽打血肉的声响,以及一个男人冷酷到了极点的嗓音。

“三天不死,全屠。”

那是大荒拾骨会统领赫连血砂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盘问,也没有对底层执法者伤势的半句过问。

通信切断。

厚重的阵法能够隔绝空气,却隔不断这种贴着地面传导的低频声波。那声音顺着冻土,清晰地钻进了帐篷内部。

李长生将后背死死抵在主梁上,脸颊贴着腥臭的烂泥,咽下喉管里涌上来的血沫,眼神冷到深不见底。

三天不死全屠?这群高高在上的狗,连杀人的耐心都不肯多施舍一分。

这句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李长生在心底默念。他面上保持着被毒气呛到浑身微颤的虚弱表象,内心的怒火却化作了绝对冷酷的算计。褚枭以为封死营帐就能逼出他们藏拙的破绽,却不知道,这种彻底掐断退路的瓮中捉鳖,反而逼得他准备不计代价地动用超载手段。

时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李长生肩膀上的重压不仅在消耗他的体力,更在加速毒素在他体内的循环。生命力正在不可逆地流失。

就在这时,贴着他脊背下方的烂泥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一直死寂的黑棺,感受到了容器正在走向衰败。一种源自远古的本能护主机制被触发,一丝精纯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死气,悄无声息地从虚无维度中溢出,顺着李长生的脊椎骨往上爬。

这股死气充满极强的攻击性,它想要直接融穿头顶那个碍事的高维阵法。

李长生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劣质的绝息令根本挡不住黑棺的死气,但只要这股纯阴死气泄露哪怕一丝,沉香岛深处那些真正的怪物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回去。”

他顾不上腐蚀的剧痛,牙齿猛地一合,直接磕破了舌尖。

“噗。”

一口混着自身精血和归墟水毒的黑血喷出,精准地落在胸口上方。他那只满是干涸血痂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前,用肉体的物理剧痛和精血的滚烫,强行将那一丝已经冒头的死气压了回去。

强行封印的瞬间,李长生胸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这一丝痉挛,让维持在众人上方的大荒气运灰膜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高浓度的酸腐毒雾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倒灌进来。

躺在李长生右侧的晏流萤,灰败的脸庞猛地一僵。

她体内的香火试纸体质本就在崩溃的边缘。极度缺氧加上毒气的高频刺激,让她的身体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密密麻麻的黑色网状纹路从她的脖颈处炸开,像活体藤蔓一样迅速爬满脸颊。她开始无意识地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本能地想要攫取周围的空气。

同化感知彻底暴走。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漩涡。旁边缩在死角的陆长庚,刚刚缓过来的一点生气正被晏流萤失控的体质强行剥夺。

晏流萤没有睁眼,她的睫毛在剧烈颤抖。她的右手五指在烂泥里猛地收拢,抓起一把混着碎石的冻土,狠狠捏碎。接着,那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耳后。

没有任何迟疑。

晏流萤修长的指甲直接抠进了耳后最脆弱的皮肉,顺着两条关键的经络,猛地向下一划。紧接着,手指落向锁骨上方的要害。

“嗤。”

血水飞溅。

她用近乎自残的物理手段,强行切断了自己的听觉与触觉神经丛。

物理感知被切断的瞬间,那股疯狂剥夺他人氧气的同化本能就像被拔了插头的机器,硬生生停滞了下来。

但失去感知的疏导,她体内沸腾的毒血彻底摆脱了经脉的束缚,开始疯狂逆流。晏流萤的生命体征像断线的风筝般极速衰败,原本急促的呼吸变成了微不可察的抽气。

“哇——”

一大口浓黑黏稠的毒血,从晏流萤的口中狂喷而出,洒在帐篷边缘的烂泥上,顺着被重压挤压出缝隙的地面缓缓流淌。

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主梁骨架即将断裂的嘎吱声,以及毒血滴落的嘀嗒声。那是死神在给他们做最后的倒计时。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晏流萤喷出的这滩黑血,在触碰到冻土的瞬间,并没有像普通血液那样凝固发黑。

相反,它散发出了一种奇异的、类似斑斓彩云般的荧光。这股荧光极具穿透力,它甚至无视了绝息封锁令的重压,像一根根发光的活体菌丝,悄无声息地顺着阵法边缘的一道微小缝隙,渗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帐篷外,距离阵法边缘十几步远的阴暗死角里。

一只布满冻疮、指甲缝里塞满黑色药渣的粗糙手掌,正停留在翻找半截异化兽骨的动作上。

这双手的主人原本只是在废墟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在那一丝带有荧光的毒血渗出阵法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却透着病态狂热的眼眸,直直地盯住了那条缝隙。